2024年越南:在风暴中寻求自主的战略突围
摘要: 2024年的越南,在政治与经济领域均经历了剧烈的震荡与深刻的变革。越共原总书记阮富仲的逝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新任领导人苏林旋即以大刀阔斧的改革回应内外挑战。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特朗普重返白宫带来政策不确定性的背景下,越南一面享受着全球产业链重塑带来的红利,一面积极通过高铁、核电、半导体等战略性举措,试图破解长期以来的“外资依赖症”,寻求经济发展的自主性与外交上的更大回旋空间。本文旨在分析越南2024年一系列重大政治经济举措的内在逻辑及其在大国博弈下的战略意涵。
关键词: 越南;苏林;产业自主;中美战略竞争;特朗普冲击
引言
2024年,对越南而言,是饱经风雨的一年,更是谋求突破的一年。政治舞台上,执掌越南长达13年的越共总书记阮富仲溘然长逝,其发起的“熔炉”反腐运动余波未平;新上任的越共总书记苏林则在短时间内强力推进国家机构改革,为越南政坛注入了极大的变数。与此同时,经济领域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GDP增速、出口与外资吸引表现亮眼,英伟达在越南开设首个AI研发中心,搁置已久的北南高铁和宁顺核电项目被重新激活。这一切看似独立的现象背后,实则深嵌于越南融入世界经济的进程中,既是其应对国内发展条件变化的努力,也是其在复杂外部环境下的一次系统性调适。

一、中美夹缝中的“渔利”与暗藏的代价
在中美战略竞争的宏大叙事下,越南凭借其独特的地缘位置与成本优势,成为了全球供应链重组的关键节点。自2018年以来,越南经济表现亮眼:即便在全球疫情肆虐的2020年,越南依然保持了正增长;IMF测算显示,2024年其GDP增速达6.1%,远高于全球新兴市场平均水平。这主要得益于出口与外资的双轮驱动——2024年越南出口额首次突破4000亿美元,外资实际到位金额亦保持高位。
这一系列经济成就,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美国对华贸易战与技术封锁。跨国企业为了规避关税壁垒,将产能从中国迁往越南,促使越南迅速成为承接全球产业转移的热门目的地。越南通过参与CPTPP、EVFTA等高标准自贸协定,并在中美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外交,成功地将自身打造为“桥梁国家”。
然而,渔利背后往往隐含着代价。最显著的代价是经济发展自主性与外交能动性的双重流失。数据显示,越南目前外资企业出口额占其总出口额高达73%,经济命脉深度捆绑于跨国资本。对韩国三星等巨头的依赖,使得越南在政策制定上常常处于被动迎合的地位。同时,为了维系“桥梁”角色,越南不得不在中美之间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其大国外交的方向和空间受到前所未有的限制。
二、苏林新政:三大战略举措与自主性觉醒
2024年8月,苏林接任越共总书记后,迅速展现出与前任不同的施政风格。他雷厉风行地推进改革,尤其是通过三大战略性经济举措,展现出越南寻求增强经济发展动力与自主性的强烈意愿。
第一,重新激活北南高铁项目。 这一连接河内与胡志明市、设计时速350公里的重大项目,曾因经费不足与盈利能力存疑而被搁置14年。苏林上任仅3个月后便推动国会批准,计划于2027年开工。值得注意的是,近期开通的河内轻轨与胡志明市地铁分别由中、日企业承建,而北南高铁项目则明确强调以国内资本为主的公共投资形式,尽量避免附带约束条件的援助贷款。这体现了越南在重大基建上减少对外部资金依赖、追求全链条自主的考量。
第二,重启宁顺核电项目。 面对外资涌入带来的电力短缺以及全球绿色转型的压力,越南果断重启了暂停8年的核电计划。国会不仅批准了该项目,还通过了《电力法》修正案,明确规定国家对核电站实行垄断投资。副总理阮和平指出,发展核电的初衷在于促进电力供应多元化,加强能源安全,避免对外产生电力依赖。这不仅是解决用电荒的现实选择,更是提升国家能源自主权的战略部署。
第三,发布半导体产业发展战略。 长期以来,越南的产业发展被锁定在低附加值的中低技术加工环节,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中低端。为了突破这一困局,2024年9月,越南政府发布“半导体产业至2030年发展策略和2050年愿景”,计划吸引外资并构建完整的自主半导体生态系统。随后,范明政总理对各大半导体巨头展开外交攻势,成功吸引英伟达等企业落户。相比此前的投资项目,这些半导体合作普遍包含了技术转移与人才培养等更高层次的产业合作,标志着越南试图从“低端组装”迈向“高附加值制造”。

此外,越南本土电动汽车品牌VinFast在政府支持下奋力出海,虽然成效尚待检验,但已表明越南在战略新兴产业上的自主决心。本土半导体与电动汽车产业的前景,或许将决定越南产业发展的天花板。
三、政治改革的外交维度:精简机构与应对“特朗普冲击”
苏林的政治改革与经济举措相辅相成。除了持续推进反腐,精简国家机构是其另一项核心动作。此次改革计划将政府机构总数从30个缩减至21个,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动作是裁撤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国资委自2018年成立以来,因专业性与效率不达标而遭到裁撤,旗下19家国有企业回归各部委管理。这一举动不仅是行政效率的考量,更是越南履行CPTPP与EVFTA承诺、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关键步骤——通过分散化管理,使国企更贴近市场,提升灵活性与国际竞争力。
这些改革在某种意义上,是越南为了在“特朗普冲击”临近时增加自身筹码而进行的“自我升级”。
特朗普再次当选后,越南面临的国际环境不确定性骤升。特朗普曾公开批评越南是“最糟糕的贸易规则滥用者”,并曾对越审查汇率问题。近年越南对美贸易顺差持续扩大,2024年前9个月已超900亿美元,这极有可能招致特朗普政府的大规模加征关税。一旦出口市场萎缩,越南的外资吸引力与经济增长动能将遭到重创。同时,特朗普潜在的“退群”行为,特别是退出“印太经济框架”(IPEF),将削弱越南等国家在亚太地区平衡中国影响力的工具。
在此背景下,越南的战略逻辑变得更加清晰: 一方面,通过欢迎英伟达等美国高端制造与科技巨头在越南建立生态,将美国大企业的利益与越南市场深度绑定,试图通过经济联络促成政治理解,降低被关税制裁的风险; 另一方面,鉴于中美产业链的深度耦合,如果越南被加征关税,中国对越中间品出口也将受影响,这将倒逼越南更务实地与中国巩固关系。例如,近期启动的老街—河内—海防铁路项目,明确采用与中国对接的轨距标准,并期待中方紧密配合。这既是技术层面的对接,也是政治外交上的主动靠拢,为双边关系重新注入“稳压器”。
结语
综上所述,2024年是越南在政治过渡期与外部环境恶化期的一次关键应激。苏林政府的改革并非孤立的行政举措,而是一套试图在风雨中稳住航向的组合拳。通过激活高铁、核电、半导体等国家战略项目,推行国有资本管理改革,越南正努力摆脱“外资依赖”带来的脆弱性,寻求更具韧性的经济发展路径。
面对特朗普重返白宫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越南的处理方式表现出双重姿态:一方面凭借其在中美之间的既有桥梁地位,吸引美国资本深度嵌入本国未来产业,以获得美国市场的“豁免许可”;另一方面,利用基础设施合作等契机,主动与中国拉近关系,为自身经济发展与政治稳定购买“保险”。在大国战略博弈的底牌尚不明朗之际,越南正以“自我依靠”与“左右逢源”相结合的方式,艰难地趟出一条属于自身的发展道路。未来的成效,不仅取决于越南国内改革的决心,更取决于中美两国政策博弈的最终走向。